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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圣地亚哥
发 布: wxgl01 发布时间: 2017-11-05 10:43:25 点击率:

我的圣地亚哥

犍为外校 18.2   李源源

 

我有所念人,隔在远远乡;我有所感事,结在深深肠。 ——白居易

日暮时分,书影与书影之间,宁静的悲哀里。

我幽幽地叹口气,昂起头,模糊的日晕刺痛了眼。我要开始无比的怀念你,眼前又隐隐约约映出你的几分模样。你回过头来,饱经风霜皱如橘子皮的老脸上那如海明威似的,永不言败的黑眼睛中满含笑意。

犹记初次见你时,你坐在青石阶上,裤管挽得老高,幽邃地望向远方微黛的山头和洁净的天穹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板凹处,口中是嘹亮的歌声“少年去游荡,中年想掘藏,老年做和尚。”

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大声地唱歌,不由吃惊。你仿若看见了我,不由得大笑,粗糙的手在衣兜中翻来翻去,好容易找到了两颗水果糖,朝我递去。我迟疑了一番,没有接过你的糖,转身朝自家跑去。爽朗的笑声在背后响起,回过头,只看见你那白胡子杂乱地四处飘荡,及那,满含笑意的明亮的眼睛。“真是个不正经的老头。”我暗道。

渐渐地,和你熟稔了一些,才发觉你绝不是什么好逸恶劳的老不正经一辈,你是圣地亚哥式的人物。

经你手的稻谷,长势喜人,穗粒饱满。秋天风一吹,金色的田野传来阵阵稻香。人们都称赞道:“这是谁家的稻谷啊,今年一定是最高产。”你在众人殷羡的目光中淡淡的一颔首便转身回屋,毫不在意。同乡的人请你传授经验,你摆了摆手,只说:“种庄稼要像爱护自己的子女一样爱护它们,庄稼也通人性,只要好好照料它们,定能高产。”

你很喜欢小孩。我们同龄的几个孩子,总喜欢去你家,你没有子女,虽是独居,但不像别的老人那样孤僻。你喜欢爽朗放肆地大笑,白胡子一抽一抽的。我们几个将你的胡子编成小辫子,你也眯着眼微笑。有时你坐在庭院外摇着扇子晒太阳,昏昏欲睡。我突然兴致大发,想拔掉你的白胡子。我于是悄悄抓住你的一绺白胡子,用力往外扯,你疼得大叫,大有想拿扫帚打我之势,我心下一惊,抬头却看见你无奈的笑,暗暗松了口气。

你阅历丰富,说起年少轻狂事也是滔滔不绝。你讲全名大肆兴炼钢铁时,山峰原野的满目疮痍;你讲人民公社时刚开始的白面馒头碗口大的猪肉,到后来掺了糠的高粱饼子和不经饱的稀米汤;你讲十年文革时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和人心惶惶;你讲满山野菜被挖光时,吃杨树皮差点死掉的事……你说这些往事像熊熊燃烧的烈焰激励了你的斗志,真金不怕火炼。说起这些时你那双圣地亚哥式的眼睛 闪烁着动人的光辉。

你心思缜密,心事不与人说。偶然一次,我指着你珍藏的照片上笑魇如花的女子,问你她是谁。你定定地看着那照片,顿了很久,低低说道:“那是我亡妻。”在那缓慢又低沉的诉说中,我得知,你那位温柔可人的妻子会穿着月白袍子,乌黑的鬓上斜斜插上一根银簪子在家门前等你,清秀的像幅水墨画;也会在沙地里辛苦劳作,聊以维持生计。但你那时年少轻狂,不懂好好珍惜。她在秋雨绵绵中死去,你才晓得追悔。我听到你哽咽的声音,但那时你的眼睛只是定定地望向远方,像《老人与海》中圣地亚哥望着蔚蓝平静的海洋。

恍过神来,太阳早已西坠,只留瑟瑟的冷风,往事在回忆中越发芳香醇厚,我的圣地亚哥在岁月长河中逐渐走远。

上了山,再酡红的夕阳中,在习习的凉风之中,我坐在杂草丛生的墓碑旁,回想着你那时像圣地亚哥那样的笑容——带着坚毅的信念,像某种沙漠植物,蓬勃而又倒映着茫茫黄沙的孤独……

你只是一位长者,亦或许,你也只是中国昏暗时代贫瘠土地上万千劳动人民的缩影。你亦平凡,亦朴实,亦古板,亦文盲,可是谁也不能抹去这光辉的人物,这从泥潭沼泽中奋力爬出的英雄;你亦有爱,有恨,有嗔,有痴,可是谁也不能说你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;那个时代,烈焰的熔炉铸造了你这块打不坏冶不坏的钢铁。遥想今天,丰衣足食年,欢天喜地日。    我终于明白了为何你在稻田中受人称赞却不得意,那是珍惜;我终于明白了,你会对后生如此关爱,那是关怀;我终于明白了为何你在黑暗中还能如此坚强地存活,那是刚强;我终于明白了为何你在亡妻面前只是哽咽,那是痛惜,那是含蓄而深沉的热泪肆流失声痛哭啊!

你是我的圣地亚哥,是那个艰苦岁月里燃情的火花!是整个新中国向过去告别的见证!

此时,我什么也不想说,在一片寂静廖远中,忽然想起白居易的一首诗:我有所念人,隔在远远乡。我有所感事,结在深深肠。

我有所念人,隔在远远乡。我有所感事,结在深深肠。

 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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